衢州有礼:遗落在浙江的中原

风筝

衢州,分星定野的话,它就在婺女星下。婺女治水有方,智勇双全,“婺”字结构也很形象地概括出婺女之能文能武,衢州是她守护的地方。

所以,金庸先生称衢州人“温雅豪迈”。衢州,左手江南,右手中原,在整个浙江都拥有独一份的城市气质。

在衢州城走几遍,就很清晰这座城的格局,它像一只灵龟静静趴在衢江和乌溪江的怀抱里。它的城市“核”在古城的东南隅——府山,自南北朝起,这里是衢州历代郡、州、路、道、府的治所之地,是城市的根脉。府山不高,因为孔氏南宗的抵达而成为衢州的精神高地。

1994年,衢州被评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经过多年的保护性开发,2.09平方公里的古城区形成了“两区一轴、一河六门、一核心”的格局。

原来衢州市民都以住在古城墙内为荣,2012年随着市政府的西迁,杭州人民熟悉的模式出现了——跨江发展,拥江而治,衢州人也开始往西往江边簇拥,衢州城新直接驱动着衢州两区三县一市的发展。

宁波有一个三江口,衢州呢,有好几个。在井然的秩序中看到一座温厚的城市,正在向着N个三江口走去,这是山水气运给予衢州的新未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都有底层逻辑。2020年11月,“支持衢州建设四省边际中心城市”被写入浙江省委《关于制定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零三五年远景目标的建议》中。

古城墙里的衢州

古城墙是衢州人的骄傲,也是衢州古城的基本框架。自北宋一位叫高至临的衢州郡守画了一个圈,筑起城墙后,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千百年来,衢州城的发展基本上都没有摆脱过这个城墙围起来的魔性“圈圈”。圈内叫“城里”,圈外称“乡里”。

这个“周回四千五十步”,以御敌为目标的圈圈画好后,引乌溪江水在圈圈外再圈上一道护城河,城池不断地受到外来的挑战。明朝开国虎将常遇春,东南强酋耿精忠,太平军名将石达开、李秀成都曾率军攻衢,除了常遇春因内应配合侥幸破城,多数时候,衢州坚固的城墙和宽广的城濠都能让挑战者铩羽而归。这当中最典型也是最郁闷的恐怕是石达开,数十万大军列营数百,架梯强攻不算,从东、南、西各个方向不断地掘地道以图破城,结果不是被水冲淹就是被发现,围城三月后悻悻而去,成就了“铁衢州”的美称。

1942年夏,日军重兵围攻衢州,相对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武器,日军的野炮和飞机让衢州城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创伤,两天的激战后,南门、东门、北门先后被突破,东门南侧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豁口至今尚存。在历代衢州人的修缮维护下,新中国成立后衢州城墙仍基本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浙江各府城中,衢州的城墙算是保护得好的。衢州城墙原有六处城门,西有朝京门(水亭门)、和丰门(小西门)、南有光远门(又称礼贤门或大南门)、通仙门(小南门),东有迎和门,北有拱宸门,后来还开辟过西安门和新城门。如今除北面的拱宸门已经消逝外,余者俱存。不过“周回四千五十步”的城墙,除了东侧一段约750米的土墙尚清晰可辨,余者所存不多了。

六门之首的水亭门固然名传遐迩,但许多人都不知道城市的东头,东城门和一长段土城墙却以原始的面貌坚毅又寂寞地生存着,因为尚未开发成景区,平日无人问津。穿过拆迁留下的废墟,能看到古朴的城门洞、颓废的城墙,那些长满青苔的老城砖,历数百年风雨侵蚀与烽烟铁血,成为一本本的“史书”。

东门这带以前都是塘田菜地,筑城者将这一大片地用城墙圈进城内,估计是有戍屯之意。作为四省边际的军事重镇,不能被敌人从城外困死,就需要田地。从塘田垄、火药局、军装局、洗马塘、大马坊、先农庙这些老地名就可以想见城东历来就是军事农耕要地。东门外自古就有驻军或校场,民国后更成为重要的军事机场,所以衢州城各向纵横拓展,甚至越过了衢江天堑,而衢州东面的城墙千百年来一直是城市无法突破的边缘。

除了东门之外,大南门即光远门保留了目前所剩唯一的瓮城,不远处还有小南门即通仙门,西北角保留下后期拓建的西安门,小西门即和丰门面朝衢江网红桥,小西门城墙下的百年名校鹿鸣小学已经搬迁,只留下孤寂的皂角树。当年城墙根下的校园曾经热闹如火,老师们形容孩子顽皮都笑称“脸皮比城墙砖还厚”。

水陆大码头的信仰

绕城而过的衢江是城西天然的护城河,旧时凭借着系舟为桥的浮桥连接两岸。

朝京门面朝衢江,是衢州城的大西门,衢州人多称水亭门。在内河航运时代,朝京门外的江畔码头连绵、船帆云集,商旅广达三江六省。沿江而下,经过有“小上海”之称的兰溪,直抵江南最富庶的苏杭地区。江南的绸布、盐、海错溯江而上从衢州转运江西、安徽、福建等地,而内地的茶、山货、木材、瓷器等经这里的码头运往江南各地,同时也是两浙与内地进出的必经之地,当之无愧的两浙首站。盐码头的盐、柴埠头的木材,朝京埠头、中埠头往来的货物,通和浮桥上穿梭往来的西乡客、北乡客,每一天,有多少货物在此上下、多少税捐在此产生、多少信息在此交流,一叶扁舟,里面都有可能是过往的巨贾名宦和宿儒贤达。

衢江码头的繁荣贸易,使朝京门内的水亭街成为往来的商帮集驻之地。水亭街一带的宁绍会馆、福建会馆、江西会馆就是衢州作为水陆总头的历史印记,水亭街一带也就有了许多来自安徽江西的爷爷、外公。

老徐在这城墙下的上营街上住了几十年,徐姓是衢州人口最多的姓氏。老徐说随便找个人多的地方喊声“老徐”,肯定有好几个回头的。以前衢州城里徐姓祠堂很多,水亭门内的上、下营街就分别有西河徐氏、联豸徐氏两个徐氏大宗祠。从前祠堂一年有好多次祭祖,老徐小时候跟着当“祠董”的父亲去祠堂分过馒头,分给各房的大馒头盖着红印,装在许多箩筐里,祭桌上供着鼻孔朝天闭着眼的大猪头。

水亭街上的天王塔,这座历史甚至比衢州城还长的砖塔,七层三十五米高,在没有高层建筑的年代,一二十里路外就能望见,标定着衢州古城和家的方位,凝结了衢州人的乡愁,老话说“一天不见天王塔,眼泪滴滴嗒”。与杭州雷峰塔倒掉不同的是,这座历史比雷峰塔还长四百来年的天王塔,是在1952年被人为拆除的,据说是安全的因素。

“天王塔下天王巷,天王巷里天后宫”,衢州人多称为天妃宫,天妃宫里供的是妈祖。对于那些江上往来的商旅者,平安是第一位的,水亭门内灵顺坊(今下营街)一带供着周宣灵王周雄与天后妈祖,他们的“分管工作”都是确保水上平安。天妃宫颇具闽南风格的门楣两侧有“海晏、河清”字样,初建自是为了佑护水上贸易的平安,后来成为福建商人会馆。衢州城里的天妃宫不止一处,老天妃宫在美俗坊尽头的城墙下,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拆除。“天妃宫里月月《风筝误》,周王庙里旬旬《比目鱼》”,现在天王巷里的天妃宫还搭着大大的戏台,台下方桌条凳,妇孺翁叟排排坐,台上花旦净丑团团转。

钱塘江水系沿岸,周王庙不计其数(明清时期浙江省有36座周王庙,衢州府就有11座),就连徽州和江西上饶一带也不例外。周雄 “生在严州,死在衢州,显圣在徽州”,衢州的周王庙在各地百十所周王庙中的地位自不一般。这位周雄,生前经商在外,以身酬天,换取母安,又因急于见到母亲(后母),在衢州失足落水而亡,死后肉身被供在现周王庙,被视为保平安的“江神”以及孝子的典范,南宋时被敕封为周宣灵王。

平日里周王庙是一个安静的去处,寻一个落雨的午后,“万年灵佑”牌匾下,天井里的大水缸泛起点点涟漪,静谧得只能听见檐头雨滴。或许此刻,你平静的内心才能与这座千年古城息息相通,体会到她的妙处。

城南药王山,城内“药王庙”,衢州人口中的“药王庙”,即水亭门内宁绍巷的神农殿,供着的也是与平安息息相关的药王,即炎帝神农。农历四月二十六日是神农诞辰,六门四乡各地的人赶来宁绍巷祭拜先祖、烧香祈福,中午在庙里吃碗热气腾腾的大碗面再逛逛水亭街。

天妃宫、周王庙、药王庙,甚至孔庙旁的弥陀寺,每逢神�o生辰等时节,总是烟火缭绕,有许多信众都是同一拨人,连吃大碗面的饭票都是通用的,或许都是为了同样的愿望和同样的热闹。

老城区与新城隔江相望。 许军 摄

衢州人的精神高地

在《衢县志·族望志》中排第一位的望族是“外来户”——孔姓。孔氏南迁,被赐居衢州,带给衢州的文化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孔氏南宗迁衢后,第一处家庙就设在了府山上的府学。府山(即龟峰、峥嵘岭)是衢州城内唯一的山,衢州府衙官署高踞其上,也是历代衢州府城官署集中的地方。府山是衢州的城市核,城市围着它变大,少年白居易曾随在衢任别驾的父亲在这里度过少年时光。

除了府衙、府学外,府山上还有天主堂、城隍庙和一些庙祠。上个世纪以来,府山上先后还有过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三座烈士纪念碑。府山上曾有只石乌龟,经常有人为了好玩,采来铜钱草放在乌龟头上一个凹下去的坑里,用鹅卵石把草敲烂,然后跑到乌龟大屁股后面,因石孔相通,去闻青草捣烂后的味道。衢州民间又被称为“九龟之地”,府山为九龟之一。

孔子家庙从府山上搬下来以后,经历了菱湖家庙、城南家庙、新桥街家庙几个阶段。新桥街的孔氏家庙建于1521年,距今刚好五百年整,这座孔氏南宗家庙与山东曲阜孔氏家庙是全国仅有的两座家庙。

家庙坐北朝南,北临菱湖,南接府山,暗合了孔子所说的“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古时菱湖的范围非常大,湖上烟波浩渺,亭台阁榭错落,桥堤曲径相连,田田荷叶覆湖。宋代时菱湖周围住的都是寓衢的达官名贤,现在的菱湖只剩下市实验学校校园内一塘,不过一二亩。

孔氏南迁之后,给衢州带来了浩荡文风。有宋一朝,浙江出状元29位,其中衢州5位。当然,随着元代孔洙让爵于北宗后,望族带来的影响的确仍与日俱增,但鼎盛的文风却略有不及。不过衢州各地彪悍的民风在浩荡儒风的熏陶下,却日趋淳厚、颇具古风,以至于一些有中原情怀的文人认为衢州是“失落江南的中原”。

衢州人以南孔为荣,孔氏一族给衢州带来的内涵和底蕴绵长久远,与衢州的内河航运时代的商贸文化和城墙成就的军事戍守文化融为一体,形成了四省边际独特的多元文化。

一种关于三处孔庙的民间说法是这样的:曲阜是有庙没人,台北是有人没庙,唯有衢州人庙俱在(人是指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一个被衢州男女老少尊称为“老爷子”的孔家后人)。孔子诞辰之日 ,两岸三地祭孔之时,衢州是不可或缺的一方。

从“城里时代”迈向“衢江时代”

1932年,杭江铁路开通,衢州城墙朝向新建的火车站豁开了新城门,从此衢州城一直在向外拓展,城墙和天王塔作为地理和心理上的情结也悄然改变。

杭江铁路,即之后的浙赣线,继城墙后一度成为“城里”“乡里”的南北分界线。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衢州建大市,政府机关和文教机构从县学街迁往南区,铁道线上三座立交桥又先后挖通,逐步促成了城南的兴起。

2012年,市政府再次搬迁,跨过衢江,城市开始往西运动。当你看不清城市发展的时候,你要看看它的核心的滚动,不早不晚,赶上就好。

从原名礼贤门的大南门出城墙,即是礼贤街(礼贤未来社区所在区域主要是旧时礼贤街),礼贤街因城门得名,而城门之名源于宋时此门往西南方可通当时名为“礼贤县”的江山,旧时的礼贤街比现在要长得多。

宁波有一个三江口,衢州却有N个三江口,其中最有发展潜力的一个三江口是常山港、江山港两江交汇处,名双港口。

严家淤是两江汇合处的岛洲,严家淤对岸,城南礼贤街、双水桥、双港口一带,旧时为柴埠头,又名四喜亭码头,开化常山等上游的木排沿江而下,多泊于此,集散附近江西、福建等数省木材,排筏数里,横亘江面,甚是壮观。新中国成立初,此地系省属贮木场和木材加工厂所在,堆满各类木料,上世纪六十年代合并为衢州木材厂,占地200多亩,一度是全省木材吞吐量最大的贮木场。

除了木材厂、冷冻厂外,公私合营后合并的“衢州通用机械厂”发展而成的凿岩机厂、食品公司,还有果品仓库、粮食仓库,常山开化等地的转运站等都集聚在衢州城西南角、衢江东岸,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这一带都被视为工业园区。为了集散方便,老浙赣铁路甚至通了一条运输专线,专线铁路穿礼贤街而过。

这一块城西南地界,除了仓储工厂外,古迹颇多,李公祠、山川坛、南禅寺、长乐铺等等。这一块古今结合的城西南区现在迎来了“礼贤未来社区”,它胼连古城,眺望新城,看着眼皮下的严家淤一点一点变成活力艺术岛。

(此文原载“城市秘密”公众号,本报刊发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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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责任编辑:赵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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